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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饥荒

武皇的汗血宝马

作者:向祚铁
[更新时间] 2014-01-16 12:55:06    [字数] 5375

史记:明末,关中连年旱灾,城中小儿,旦出,暮多不归。-%^?#首发www.zongheng.com@^#$=

小山的死-%^?#首发www.zongheng.com@^#$=

小山来到了城外,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知所措。大地上见不到一株庄稼,也见不到一个农民,太阳把日光笔直地射到地面。光秃的大地向天那边铺去,直到和球面的天空接合起来,形成简单而又严谨的密封。-%^?#首发www.zongheng.com@^#$=

小山终于明白了,今早拖着木棒从街上走过时,那些瘫坐在廊檐下的人们为什么会用讥讽的眼光看着他。是啊,这次旱灾确实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相同。它进行得非常沉寂,令人窒息。-%^?#首发www.zongheng.com@^#$=

今天早上,小山下定决心,无论如何要来郊外碰碰运气,为了给自己增加信心,他非常细心地削了一根枣木棒,他把木棒的一端削得很尖,可以方便地戳瞎野狗的眼睛。小山拖着木棒,尽量放轻脚步,以免惊醒睡在廊檐下的人们,否则,人们会因为自己受到打扰而把小山痛打一顿;另外,小山瞧不起他们,不想和他们有什么交往。可是,那根枣木棒却一点也不体会小山的心情,它在小山身后蹦打着,把街石敲得乱响。这样,人们全醒了,可出乎小山意外,他们没打小山,只是不感兴趣、同时又略带讥讽地瞧了他几眼,就又翻身睡觉去了。-%^?#首发www.zongheng.com@^#$=

现在已是正午,太阳晒得小山发晕;没有一丝风,天空蓝得就像浸过油似的。小山见不到一个人,他把眼睛竭力眯缝起来,一点点地扫视着远处的农舍,屋顶上的茅草泛着黄光,使大地显得更为寂静。小山竭力想听到一些禽畜的叫声,但他没有听到,他也没有听见人们偶尔的嘈杂声。-%^?#首发www.zongheng.com@^#$=

小山出城时,本来还抱着一丝希望:无论如何,农村总应有些可吃的东西吧。现在,他失望了。他不甘心,用木棒在垃圾堆里拨弄,希望能发现一块骨头,这样就可以让舌头不停地舔下去。这时,他看到一只野狗在垃圾堆的背阴处,正啃着什么。小山慢慢走近,看到它啃的是一只人手。小山一阵欢喜,因为野狗和乌鸦不同,它们不吃腐尸。他对准狗屁股,用力打了一棒。野狗一惊,丢下人手,跑开了。小山扔开棍子,捡起人手放到鼻子下闻了闻,果然没有臭味。但野狗只跑一小段路就停了下来,当它看到眼前只是一个瘦弱的少年时,便肆无忌惮地扑上来,咬住小山的右脚。小山用拳头打它的脑袋,又试图用手去掰开它的嘴巴,但是野狗咬得更紧了。小山无可奈何,只好把人手还给它。-%^?#首发www.zongheng.com@^#$=

走了一段路后,小山想起他的棍子忘记拿了,于是停下来。可野狗并没有理解小山,当看到小山还没有走开时,它愤怒地露出尖锐的犬牙。小山为了消除误会,把眼光离开那只人手,也离开野狗。他趴下身子,把目光局限于那根木棍,一步步地向前爬去。可野狗并没有理解小山的一片苦心,它认为这是一种偷袭。它瞪圆双眼,大嗥一声,那声音就仿佛喉咙里夹着一块骨头。小山只好放弃拿回木棍的念头。-%^?#首发www.zongheng.com@^#$=

黄昏时,小山还在城外游荡。城外和城里一样没有炊烟。太阳慢慢地落向远处的平原,天空和大地也由此被它慢慢拉近。小山不想回城,他宁愿就这样永远地游荡下去。他看着那方方正正的县城和郊野,想起塾师所讲授的“棺椁”:“棺,内棺;椁,外棺。”现在,小山就夹在这两层“棺”之间,暗自怀着一种古怪的愉悦心理,鬼魅似地游荡。-%^?#首发www.zongheng.com@^#$=

这时,远远地,一家农舍的烟囱上,一束烟柱躲躲闪闪地升了起来,就像一个小偷般犹疑,然而最终慢慢地、笔直地进入天空。尽管它又细又弱,却那样地明显。小山振奋了,他朝炊烟走去。为了给自己惊喜,小山故意低着头不去看它。过了很久,小山抬头一看,那烟柱却依然有那么远。小山在心里不断地给自己解释:“那儿有烟柱,并且可以肯定是炊烟。它看起来之所以还有那么远,那只是因为我走得太慢。只要不停地走下去,我就一定会到那里。”-%^?#首发www.zongheng.com@^#$=

大概到了半夜,小山终于来到一个村庄,素白的月光照着村街两旁密密麻麻的农舍。但村子里没有灯光,也没有任何声音。小山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。这时,他看到了火光。在村街尽头的一所茅屋里,火光从墙壁的缝隙透射出来,通红通红的。门是开着的,小山走了进去,只见灶台上烧着一大锅水,在“咕嘟咕嘟”地翻滚着。地上胡乱地躺着几个人;一个老人正在往灶膛添柴。-%^?#首发www.zongheng.com@^#$=

“老伯,你这是在做吃的吗?”-%^?#首发www.zongheng.com@^#$=

老人把地上的人都摇醒,然后回答道:“是啊,从傍晚起,我们就一直准备做羊肉汤呢。”这时,有两个人从背后抓住小山的手臂。小山立时明白了这一切。-%^?#首发www.zongheng.com@^#$=

老人得意地哈哈大笑,对大家说:“留着我毕竟是有用的,要不是我想出这么一个办法来,大家只有等死。”-%^?#首发www.zongheng.com@^#$=

其中一人不耐烦地问小山道:“你还有什么要求吗?我们会尽量满足你的。我们这样做,你不能怪我们。”-%^?#首发www.zongheng.com@^#$=

“我只是想喝口羊肉汤。”-%^?#首发www.zongheng.com@^#$=

大家都忍不住笑了:“愚蠢!有羊肉吃,我们还杀你干什么?”-%^?#首发www.zongheng.com@^#$=

小山不甘心地说:“那你们烧这么一大锅水干什么?”-%^?#首发www.zongheng.com@^#$=

“等你下锅啊。”-%^?#首发www.zongheng.com@^#$=

小山沉默了,过了一会,说道:“今天,我从城里出来,就这么预感:我会被吃掉。特别是被那只野狗打败后,连棍子都拿不回来,我就知道没用了。我朝这儿走来,只是不甘心而已,只想有个了断。现在,我终于走到这儿,看见这炊烟,这火光了。”-%^?#首发www.zongheng.com@^#$=

小山停了下来,大家的脸在火舌里忽明忽暗。-%^?#首发www.zongheng.com@^#$=

“我只有一个要求,你们吃掉我后,把拉出来的屎放一块儿,用来培植一棵小树。我希望给自己留个标记——要是没有小树,一棵草或一块苔藓都行。”-%^?#首发www.zongheng.com@^#$=

一个县令的作为-%^?#首发www.zongheng.com@^#$=

今天,我那沉寂多时的县衙来了一位老妇人,说她的儿子出城好几天,至今未归,请求县里派人去追查此事。临出门时,她突然放声大哭:“他一定死了,他一定被吃掉了。”-%^?#首发www.zongheng.com@^#$=

我叫上几个捕块,骑着仅剩的一匹老驴,准备出城。我们走在寂静的街道上,躺在廊檐下的人们都站了起来。因为我很久没有出城,也很久没有和他们见面。看到这么多饥饿的眼睛盯着我,我赶紧用力踢打老驴。可它就是不肯走快点,看到大家都注视着它,它还自鸣得意呢,想尽力延长这种荣耀;也许它被吓坏了,因此才走不快。-%^?#首发www.zongheng.com@^#$=

本来,我可以从驴背上下来,这样能走得更快。但我没有跨下驴背、尽快地走出城门,那只是因为我所害怕的事发生了。有几个老年人相互看了一眼,迟疑一会,但终于走到街上,迎面跪下来,口中喃喃不清地说:“老爷,老爷,救救我们吧,给一点吃的吧。”-%^?#首发www.zongheng.com@^#$=

这个问题总是在困扰我,可我一直解决不了。我假装没看见,想从他们身边走开。可人们纷纷走到街上,这还没有完,妇女们拖着小孩从屋里走了出来,一边走着,一边把她们干瘦的手臂露出来,希望我能看到她们暴突出来的青筋。人们仰着焦渴的脸,将我和捕快围住了。-%^?#首发www.zongheng.com@^#$=

捕快们喝道:“怎么?你们想威胁老爷?”-%^?#首发www.zongheng.com@^#$=

看得出,他们在虚张声势,根本就无心考虑我的安全问题,只不过有我在场,他们不得不敷衍一下。我止住他们,从驴背上跨下来,把缰绳交给那几个老人。人群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,马上,他们就兴奋起来,抬起那头驴,簇拥着走向县衙前的广场。老驴支着又高又尖的耳朵,瞪着双眼,回头看着我,还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。人们在广场支起大锅,将那头驴做了肉汤。-%^?#首发www.zongheng.com@^#$=

城外的荒郊那么大,我们这几个瘦骨嶙峋的人来到这儿,就如同一滴灰掉进灰堆里,消失得无影无踪,又怎么去追查那件案子呢?即使追查出凶手,又能怎样呢?他说不定巴不得我们把他杀了呢。因为吃人容易中毒,有时甚至会带来死亡。凶手必须把肉皮烙得起泡,把泡刮掉后,还得细细地清洗。这样,肉吃下去才不会中毒。凶手肯定没有耐性去细细地洗肉,多半是胡煮一通,就吃起来;说不定他都厌倦了,干脆躺在一旁,让自己和肉一齐慢慢地烂掉。对这种人,我又能怎么办呢?杀一儆百?大家都在等死,又能“儆”谁呢?我不知道,当时为什么要应承那老妇人。现在,连驴子也没有了,我干脆和捕快一起回城了。-%^?#首发www.zongheng.com@^#$=

县衙里养有四匹好马,都膘肥体壮,毛色光亮。我竭力养好这四匹马,主要出于以下考虑:第一,这四匹马实在是生气勃勃,我不忍心杀它们;第二,在死气沉沉的今天,我想保留这最后四个健壮的生命,定期地牵到街上去游行,以唤起人们对生命的记忆和热爱;第三点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,我把它们留做传信之用,必须和总督大人取得联系,请求援助。当晚,我决定给三边总督写封紧急公文,明天派人骑马送去。-%^?#首发www.zongheng.com@^#$=

第二天一大早,我就派衙役告知人们,说我已派人去向朝廷求援,大家要振作起来,别失去希望,因为只要朝廷的援助到达这儿,大家就能活命,而我已派人去求援了。如此这般,反复鼓励大家,衙役走街串巷地打着铜锣,把我的话传给大家。人们变得兴奋起来,都纷纷走向城墙,目送那位信使。这天早上,信使特意漱洗洁净,还把以往的干净衣帽穿戴好。他接过公文,抖擞精神,大步向在街心上等候已久的白马走去。阳光照着他,熠熠发亮。白马载着他,扬起一团灰尘,迅速地向荒郊跑去,这团灰尘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一直融入黄得发亮的大地,慢慢地消失了。——人们这才三三两两走回家,等待救援的到来。-%^?#首发www.zongheng.com@^#$=

一个月过去了,没有丝毫回音,我只好又派遣一人一马去报信。这次,人们不再关心,只是躺在廊檐下,看了几眼在街心上飞跑的马匹。一个月过去了,又一个月过去了,仍然毫无消息,而我已发光了我的马匹。发送第三匹、第四匹马时,我已不抱希望。我心里明白,它们会和前两匹马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。-%^?#首发www.zongheng.com@^#$=

他们四人一定是连人带马被吃掉了。我所治辖的这个县方圆几百里,他们刚出城时,人强马壮,又满怀希望,当然显得生机勃勃,沿途的村民也奈何不了他们。但跑不了一百里,就会人困马乏,路边又没有可供打尖的饭店。他们人单势孤,自然会被村民吃掉。没有人能走出这个县。朝廷一直不知道我们的情况,即使全县的人都死光了,朝廷也不会知道。只有到了明年十月份,我县还没有缴税饷,朝廷才会想起我们,派使臣来将我槛送入京,交大理寺问罪。到时,使臣看到的只会是一堆堆骨头——甚至连骨头也不会有,在他眼前的只是一片荒地,没有任何生命或生命的记忆——甚至一株草!而在后人看来,我们同古楼兰王国一样,神秘地从大地上消失了。-%^?#首发www.zongheng.com@^#$=

开始我还抱着一丝侥幸,要是巡抚大人来我县检查吏治,那我们的情况就可以上达圣聪了。但我马上就否定了这一想法。巡抚大人不会来我县检查吏治,因为我县的穷苦是众所周知的,官吏根本就无法去贪污,而且他来这儿也得不到供奉。即使他来了,也走不到我们这儿。开始几十里路由于随从众多,随从们又都带着亮闪闪的刀枪(必须承认,在阳光下,这些刀片是很亮的,而且威风凛凛),村民们决不敢行凶,甚至还会恭敬地给巡抚大人行礼。但走不了一百里路,他们就会由于饥饿和困乏而无力抵御。先是随行的牲畜、坐骑越来越少,后来,人员也慢慢变少。大概在我县行进了一百多里,巡抚大人发觉轿子不动了,他大声喝叫轿夫,良久,没有人答应。他纳闷地走到轿外,就看到一群手拿锄头、木棒的村民,路边烧着一大锅开水。然后,人们就举着手舞足蹈的巡抚大人,把他扔进大锅做了肉汤。-%^?#首发www.zongheng.com@^#$=

抓阄的结局-%^?#首发www.zongheng.com@^#$=

城里的人越来越少,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——尽管我成天躲在县衙里。也不知在里面躲了多久。有一天,我终于想起那廊檐下的人们,不知他们还剩下多少?我走到街上,整个县城空荡荡的,见不到一个人;挨挨挤挤的房屋还和以前一样,只多蒙了一层尘土。我来到城外的荒郊,没有一丝风,仿佛什么也没发生,甚至时间也忘记这儿了。那些农舍,歪歪斜斜地还在。我想去那儿探听一下情况,或许能找到活人。在半路上,我碰到一个人,他躺在路中央,一双手不停地往肚皮撒土。我问他县里人去哪儿了。他拍拍肚皮说:“都在这儿呢。”-%^?#首发www.zongheng.com@^#$=

他显然憋很久了,今天见到我,话就像泄坝的水一样,从他嘴巴里往外淌:-%^?#首发www.zongheng.com@^#$=

有一天,村里的人不约而同地聚到社庙前。村长把我们男人招到一块儿,说他有办法了。大家都来抓阄,每次选出一个人来做肉汤。为了表示公正,村长用力拍着胸脯,说他也和大家一起来抓阄。而且做阄的木片也由五位耆老去做,他决不插手,我们都同意了。老爷,因为我们都找到了活路,而且这个办法又很公正,大家又能够天天聚到一起了,就像往年元宵舞龙灯一样,非常喜庆。我们男人立刻同意了。不过,我们劝村长就别抓阄了,因为一个村不能没有村长,而且他又为我们费尽苦心想到了出路。村长大声抗议:“我难道连死的权利也没有吗?”这句话他说得既有份量,又有道理,我们便不再劝他,但大家都受到了感动,纷纷表示,抓阄的事由我们男人去做好了,妇女就用不着抓了。妇女们正聚在场地的那一边,叽叽喳喳地商量着什么。我们过去把这决定告诉给她们。她们坚决不同意:“凭什么不让我们抓阄?当然,我们不能咬定这是阴谋,但毕竟让人感到纳闷。让我们也来抓阄,我们和你们就变得一模一样,是自己人了;我们也就放心了。”-%^?#首发www.zongheng.com@^#$=

当时,我们还商量好,白天太热,都回家里睡觉,晚上天气凉爽,大家聚到社庙的场地上。篝火照得大伙的脸通红,水在锅子里咕嘟咕嘟地滚开着。被选中的人,悄悄地和厨手走进庙里,不久,肉块切好了,就拿出来做汤。小孩们在场地上欢叫着到处乱跑,老人们围着篝火谈家常,谈鬼怪狐狸精。那时,村子里是多么地安宁呀。后来,村里只剩下我一个人,我就到其它村去转悠,教给他们这方法。可我老是抓不着汤阄。整个农村我都走遍了,我想,城里也许还有人,和他们去赌一次吧。我刚走到这儿,就碰到一个人从城里出来,他告诉我,城里人也都在抓阄,被他吃光了,他正准备去农村找人呢。-%^?#首发www.zongheng.com@^#$=

“于是我俩又抓了一次阄。结果就是只剩下您眼前的这个人了,老爷。”-%^?#首发www.zongheng.com@^#$=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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