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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恭顺的臣民

武皇的汗血宝马

作者:向祚铁
[更新时间] 2014-01-16 13:01:59    [字数] 3236

据内侍传言,每天晚上,皇上都把自己关在他那密封的寝宫,用帷帘将窗棂遮蔽得严严实实,就着昏黄的烛光,他把帝国的疆图重重地踩在脚下。$^|%%首发www.zongheng.com?&--*

是啊,在他的眼里,我们这些臣民只能在他的脚底下粗重地喘气,像芥草一样从他的趾缝里往外生长。皇上之所以能这样目空一切,其根源在于我们对待他的两个基本态度:第一,我们敬畏他;第二,我们漠视他。对于我们来说,这两种基本态度是并行不悖、互不相容的,它们并没有相互补充。皇上却从自己的个人愿望出发,过高地估价了第一种态度,仿佛皇权就是由我们的敬畏所构成。而日常的情形也加强了他的这种错觉。每天上早朝时,他高高地踞于上方,而我们则卑微地静立于殿堂两隅。我们不能吱声,而他则能随意谈论。当然,皇上博览群书,历史上常有逆子贰臣,对此,他不会没有警觉,他心里甚至会认为我们是有力量的,我们是狡诈的。但一至早朝,当我们在下面黑压压地向他行三叩九拜之礼,并山呼“万岁”之时,他心里总免不了洋洋自得,他的内心充满愉悦。因此,上述的警觉反而使他在内心里加强了自己的威严。他把我们看成是“阴谋家”,是他的对手,而我们在他的下面却又显得如此渺小;因此,在他的脑海里,既拥有了对手,又拥有毫不费力摧毁对手的力量,他当然会内心充实而且无比自信。$^|%%首发www.zongheng.com?&--*

确实,我们是驯顺的臣民,他的统治是坚实的。但他没有意识到,他的统治之所以成立,只是因为我们嫌麻烦和对安宁生活的需要。不过,这一点,他无论如何也是理解不了的,反而会认为我们在寻找遁词。因为他没有“垂拱而治”。恰恰相反,他颁布的政令朝三暮四,也就是说,他是个不断给我们惹麻烦的人。而且他是有意识地给我们惹麻烦,想看看我们的反应,借此对我们进行窥视。由于每当出现这样的事情,我们和他处于不同的基态,因此,我们的反应总是牛头不对马嘴。有些问题,他认为很重要,我们却觉得无关痛痒。比如他一定要把老子认做自己的先祖,而他早就是我们的皇帝了,当他用尖细的声音竭力向我们证明这一点时,我们反而觉得有些可笑;另外一些问题则又过分深奥,我们站在下面,早已饿得头昏眼花,加上出于对他的敬畏,脑子更是一片混乱,能够维持上朝礼仪已属勉强,要和他讨论此种问题则实在不可能。而他则吃得很好,精力充沛。他说,五行应是金木水火气,而非金木水火土。说到这里,我们还能听懂。可他偏偏要把它们分别对应成逃逸(火,气),沉敛(金,木);水则在其间流淌。又把它们分成清、浊;他说,山是水的渣滓,至今登高远眺,还能见到山峰如水波般向前延伸,可资为证。他又说,清为阳,浊为阴,人清物浊,因为人的脑袋朝天向阳,而树木的脑袋入地背阴,禽兽之类的脑袋横直生长,因此其智力处于人、物之间。而他的五行说加入“气”,排除“土”,则因为土乃水的渣滓,不必单列。如此,又能使五行保持匀称:阴(金、木),阳(火、气),中间过渡元素为水。如此这般,我们最终也不知道气是什么,土又是什么,水又是什么……$^|%%首发www.zongheng.com?&--*

对于我们来说,赞成或反对,其实都是一个意思,但结果却会不一样,假如我们反对,他本来坐在上面洋洋得意,突然遭此反对意见,恼羞成怒之余,肯定要我们把原因有条有理地陈述出来,我们本来就不懂,要有根有据地陈述理由,则徒招羞辱。如果我们赞成他,他高兴之余,就让我们散朝,把我们放回家吃饭。于是我们一齐叩了个头,高声说道:“圣上英明。”$^|%%首发www.zongheng.com?&--*

如前所述,我们对皇上最基本的态度是既敬畏他又漠视他。由于他自高自大,我们对他的漠视反而使他能够随心所欲地认为我们在敬畏他。哎,要是他能设身处地为我们着想一下就好了。我们右手执着朝笏,双眼垂视,心事重重,仿佛在考虑国家大事,实际上心里想的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。在我们当中,也有这么几位诤臣,他们直挺挺地跪在殿堂正中,抗颜直谏,每当此时,皇上就无比激动。他厉声斥骂诤臣,喝令他退出殿廷,诤臣叩头如捣蒜,抵死不从。大殿里顿时活跃起来了,我们纷纷上前斥骂诤臣。皇上满意了,他的权威又一次得到了证实。而我们这么做,只是为了缓和一下大殿里的气氛。而且,这么做也挺有趣,诤臣形销骨立,目光呆滞,就像一只蹲在地上的狗。我们围了上去对着他指手划脚,大多数人这么做,只不过是起哄而已。我们在下面哄笑着归了班列,皇上也强忍着笑,命令卫兵手拿金瓜顶槌,将他押下去处死。诤臣目光茫然地四处张望,他显然还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。卫兵将他押到午门,就把他放了。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,走向那在外等候已久的家丁和暖轿,回家了。$^|%%首发www.zongheng.com?&--*

我们一直在过着自己的生活,皇权永远不可能渗透进来。我们之所以敬畏皇上,那也只不过是不想招惹麻烦以便更好地计划自己的生活。但我们则错在行为似是而非。比如说我吧,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在五十岁时做到宰辅的职位,这本来应该是我个人的事情,它是我对自己才能的估价,对俸禄的追求。但坏就坏在“宰辅”上,这使皇上很有把握地认为,我一生的追求都在他的设计之中,而且他设计的皇权范围如此之广大,以至于“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。”要是我的心愿是做一名拥地万亩的地主,他又会觉得在他的统治下出现了一个纳皇粮的大户。总而言之,皇权就像空气一样,它无处不在,可我们却从没呼吸过它。在我们眼里,他只是一个任性的孩子,我们依着他,只是怕他撒脾气。皇上有意无意地利用我们的这一特点,自己在一厢情愿地一步步加强他的皇权。对此,我们双方之间都没点破。$^|%%首发www.zongheng.com?&--*

这一天,是祭农神的日子,天气晴朗,皇上率领我们前往后稷的社庙。他坐在辇车上,由四个挺拔有力的太监抬着。这四个太监长得如此之高大强壮,以至于我们不能辨别他们谁更强壮一些。他们恭顺地低着头,各自看着自己的脚底,仿佛在各想各的心事,但步伐非常一致,他们一齐迈开右腿,右脚刚落地——甚至没有沾地,他们只是把这一动作当做开始迈左腿的暗号,左腿就又齐刷刷地迈开了。仿佛这八只腿不是长在四个人的身上,而是长在一个人的身上。皇上优裕地靠在车背上,因为我们只能见到他的背影,所以尽管他的背影纹丝不动,但他的面容表情如何,我们不得而知。$^|%%首发www.zongheng.com?&--*

四个太监脚步如飞地抬着皇上往前小跑,我们气喘吁吁地跟在后头,汗水像蚯蚓似地一根根往下流,但我们不能用手擦汗水,我们必须低着头,保持着小跑的“趋”礼,两手微握成拳,左腰放一个拳头,右腰放一个拳头,就这么上下不停地摆动着两个小拳头,不停地跟在后面小跑。脚底下一阵阵灰尘腾地而起,往我们眼睛、鼻孔里钻,弄得我们鼻子生疼,可又不敢打喷嚏,因为那几个须发斑白的老御史正在后面盯着我们呢,我们稍有失礼,他们都会在心里狠狠地记上一笔,到时向皇上弹劾我们。$^|%%首发www.zongheng.com?&--*

后稷庙建在一个高台上,高台上有一小片地,叫“御田”,皇上今天来这里耕作这块御田,向上天表示自己对农事的关心和虔诚,并祈祷上苍的恩佑。其实这块地早已平整好了,一个老成持重的太监在地里牵着一头老黄牛,另一个太监扶着一把犁,皇上从太监手里接过犁铧;前面那个太监牵着牛往前走——这表示耕地开始了。微风轻轻地吹拂着大地,我们在台下,不时看到龙袍的一角被掀开,看到了皇上内裤的裤腿。很快,地耕完了,皇上接过篮子,开始往地里播种,用鞋底将土盖好谷种。下面,就该是收获的时候了,皇上坐在龙椅上,从旁边的太监手里接过饱满的稻穗,——这就是他刚才劳作的结果。皇上看了看这饱满的稻穗,满心欢喜:又是一个丰收年!他站了起来,从太监手里接过皇历——所有的农夫就是在这本皇历的指导下耕地、播种、薅田、收获。他让太监将他御笔钦点的皇历传了下来,再让我们从京城出发,沿驿道驰往各个方向,指导各地农民从事耕作生产。我们默默地收下了皇历,但都没有动身。在我们心里,都有了某种得意的感情,但我们都强忍着,没有表露出来;皇上不问起,我们就故意不说。$^|%%首发www.zongheng.com?&--*

时间已是正午,太阳光直筒筒地照了下来,所以我们的身影很短,仿佛都被踩到脚底下去了。皇上见我们没像往年那样迅速行动,却木呆呆地立在原地,他有些因惑;他终于忍不住了,喝问我们怎么回事。$^|%%首发www.zongheng.com?&--*

我们抬起头来,相互会意地看了一眼,然后毫不犹豫地齐声叫道:“陛下,你的裤子掉——下——来——了!”$^|%%首发www.zongheng.com?&--*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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